《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》第三条　采用非法搜查、扣押等违反法定程序的方法收集物证、书证，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，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；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，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。

　　摘要

　　《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》(以下简称《规程》)第三条确立了我国刑事诉讼中对非法实物证据的排除规则，为规范侦查取证行为、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提供了明确的程序指引。该条款规定："采用非法搜查、扣押等违反法定程序的方法收集物证、书证，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，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;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，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。"该条款与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《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》(以下简称《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规定》)一脉相承，但针对实务操作提供了更为细化的程序性指引。

　　一、法律定位与立法意义

　　《规程》第三条作为非法实物证据排除规则的核心条款，具有以下法律定位与立法意义：

　　1.法定程序违法证据的排除规则：与《规程》第一条、第二条关于非法言词证据的绝对排除规则不同，第三条针对的是物证、书证等实物证据的程序违法排除，体现了对不同类型证据采取不同排除标准的立法考量。

　　2."裁量排除"与"绝对排除"的平衡：对实物证据采取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裁量排除标准，而非像言词证据那样直接排除，体现了立法者在打击犯罪与保障人权之间的平衡考量。实物证据通常具有客观性、唯一性，一旦被排除往往难以再次取得，因此设置了更为严格的排除门槛。

　　3.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并重：第三条将程序违法与证据效力挂钩，强调程序合法是司法公正的基础，体现了我国刑事诉讼从"以口供为中心"向"以审判为中心"的制度改革方向。

　　4.构建完整的证据排除体系：第三条与《规程》其他条款共同构建了完整的证据排除体系，通过"补正或合理解释"机制，既保障了证据的合法性，又兼顾了诉讼效率，为司法实践提供了可操作的排除标准。

　　二、"非法搜查、扣押"的具体情形

　　《规程》第三条中的"非法搜查、扣押"主要指违反刑事诉讼法及相关程序规定收集物证、书证的行为。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及司法解释，具体包括以下情形：

　　1.无证搜查：未依法取得搜查证而进行搜查，除非符合《刑事诉讼法》第136条规定的紧急情况(如执行拘留、逮捕时遇有下列紧急情况之一：可能随身携带凶器;可能隐藏爆炸、剧毒等危险物品;可能隐匿、毁弃、转移犯罪证据;可能隐匿其他犯罪嫌疑人;其他突然发生的紧急情况)。

　　2.搜查人员不合法：执行搜查的侦查人员少于二人，或未由具备侦查资格的人员进行。

　　3.见证人缺失或不适格：搜查时未有被搜查人或者其家属、邻居或者其他见证人在场;或搜查妇女身体时未由女工作人员进行。

　　4.搜查范围不当：搜查超出搜查证指定的范围或对象，或者扣押与案件无关的财物、文件。

　　5.搜查、扣押程序不规范：未制作搜查笔录或扣押清单;笔录、清单内容不完整;未由侦查人员、持有人和见证人签名;扣押物品未当场清点;扣押贵重财物未拍照或录音录像;未为犯罪嫌疑人及其所扶养的亲属保留必需的生活费用和物品等。

　　6.电子数据取证程序违法：未由两名以上侦查人员收集;提取时未制作笔录;未计算完整性校验值(如哈希值);未全程录像;未封存原始存储介质等。

　　7.非法限制人身自由：通过非法拘禁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，变相实施搜查、扣押。

　　实务中，程序违法的严重程度与证据类型、取证手段的关联性密切相关。例如，在电子数据取证中，程序违法往往更易被认定为严重违法，因为电子数据易被篡改、删除，程序规范是确保其真实性的关键。

　　三、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判断标准

　　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是《规程》第三条设置的关键排除门槛，其判断需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：

　　1.违法程序的严重程度：

　　◦ 形式瑕疵：如笔录签名不完整、见证人未签字等轻微程序瑕疵，通常不被视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◦ 实质性违法：如无证搜查、非法扣押、取证主体不适格、扣押范围严重不当等，可能被认定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2.对证据真实性的影响：

　　◦ 若程序违法导致证据来源不明、真实性存疑(如搜查过程未全程录像，无法证明物证未被调换)，则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◦ 若程序违法虽存在，但有其他证据(如同步录音录像)能证明取证过程合法，则可能不被视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3.对当事人权利的侵害程度：

　　◦ 严重侵犯当事人财产权、隐私权等基本权利(如非法搜查公民住所、扣押必需生活物品)的取证行为，可能被认定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◦ 侵犯程度较轻的程序瑕疵，若未实质损害当事人权利，可能不被认定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4.证据的关键性：

　　◦ 若违法取证的物证、书证是定罪量刑的关键证据(如毒品犯罪中的毒品实物、凶杀案中的凶器)，其排除对案件结果影响重大，更易被认定为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。

　　◦ 辅助性证据的程序违法，若不影响案件基本事实认定，可能不被视为严重违法。

　　5.对司法公信力的影响：

　　◦ 程序违法若引发公众对司法公正的质疑(如舆论高度关注的案件)，可能被认定为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。

　　◦ 程序违法若导致其他证据被污染或证据链断裂，可能被认定为严重影响司法公正。

　　实务中，法院通常会结合案件性质、证据重要性、违法严重程度及社会影响等多方面因素，综合判断程序违法是否达到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程度。例如，在苏东周网络诈骗案中，法院认定侦查机关扣押服务器时未制作《电子数据提取笔录》且无见证人签名，导致服务器数据真实性无法确认，最终予以排除。

　　四、"补正"与"合理解释"的操作方式

　　针对程序违法的物证、书证，《规程》第三条设置了"补正或合理解释"的补救机制：

　　1.补正的操作方式：

　　◦ 补充法律手续：如补办搜查证、扣押决定书等。

　　◦ 修正证据瑕疵：如补签笔录、补全扣押清单内容、补充见证人签字等。

　　◦ 重新实施侦查行为：对程序违法严重的物证、书证，需重新执行合法侦查行为并制作新笔录。

　　◦ 当事人事后认可：若程序瑕疵未实质影响证据真实性，可通过当事人追认等方式补正。

　　2.合理解释的认定标准：

　　◦ 解释的充分性：需对程序违法原因作出符合常理、逻辑的说明，且需达到"排除合理怀疑"的证明标准。

　　◦ 证据佐证：解释需有相关证据(如同步录音录像、证人证言)佐证，不能仅以书面说明或口头辩解替代。

　　◦ 解释的时限：通常应在法庭调查阶段及时作出，逾期可能被视为解释不合理。

　　3.补正与合理解释的区分：

　　◦ 补正侧重形式修复：如补充签名、盖章、说明等，属于程序性修正。

　　◦ 合理解释侧重理由说明：如说明紧急情况、客观障碍等，属于对违法原因的解释。

　　4.法院对补正或解释的审查标准：

　　◦ 形式审查：检查补正材料是否齐全、形式是否符合要求。

　　◦ 实质审查：核查补正或解释是否能消除程序违法对证据真实性的影响，是否符合法定程序，是否具有真实性。

　　◦ 举证责任：人民检察院承担证据收集合法性的举证责任，若不能证明取证合法性，且不能补正或合理解释，则证据应被排除。

　　实务中，对于程序瑕疵的补正，侦查机关通常倾向于采取"书面说明"或"补签笔录"等方式，但若瑕疵严重且无法通过形式补救，则需重新取证。例如，在"黄金被扣押三十年"一案中，公安机关无法补正扣押清单，仅以"工作疏忽"解释，最终被法院认定为"无法补正且解释不合理"，导致证据被排除。

　　五、不能补正或解释时的排除程序

　　当程序违法的物证、书证无法补正或解释时，法院应依法予以排除。具体排除程序包括：

　　1.申请与启动：

　　◦ 被告人及其辩护人、诉讼代理人有权申请排除非法证据。

　　◦ 申请需提供涉嫌非法取证的人员、时间、地点、方式等线索或材料(如搜查证缺失的证据、扣押清单未签字的记录)。

　　◦ 申请应在开庭审理前提出，但庭审期间才发现相关线索或材料的除外。

　　2.法庭调查程序：

　　◦ 法庭在收到申请后，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调查。

　　◦ 调查可采取庭前会议形式，也可在庭审中直接进行。

　　◦ 调查内容包括取证程序是否合法、证据来源是否可靠、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等。

　　3.排除决定的作出：

　　◦ 法庭应当当庭作出是否排除有关证据的决定。

　　◦ 对于复杂疑难案件，可宣布休庭，由合议庭评议或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，再次开庭时宣布决定。

　　4.排除后的法律效果：

　　◦ 被排除的证据不得宣读、质证，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。

　　◦ 排除决定应在裁判文书中写明，并说明理由。

　　◦ 若排除关键物证、书证导致证据不足，法院应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或作出证据不足的判决。

　　实务中，排除决定的作出往往面临较大阻力。一方面，程序违法排除率极低，根据北大法宝数据，2019-2023年检索的2000份文书仅27份排除证据，排除率不足十万分之一;另一方面，即使证据被排除，若其他证据仍足以定罪，法院通常不会改判。但在一些重大案件中，如李某故意杀人案，因物证程序违法导致关键证据被排除，最终改判无罪。

　　六、《规程》第三条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效果

　　《规程》第三条自2017年试行、2024年正式实施以来，在司法实践中取得了部分成效，但仍面临诸多挑战：

　　1.成效方面：

　　◦ 促进侦查取证规范化：通过明确排除标准，倒逼侦查机关严格遵守法定程序，减少程序违法取证行为。

　　◦ 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：在一些重大案件中，因程序违法导致的物证排除确实保障了被告人的合法权益，防止了冤假错案。

　　◦ 强化检察机关监督职能：《规程》第四条要求对可能判处无期徒刑、死刑的案件或其他重大案件进行讯问合法性核查，强化了检察机关的监督职能。

　　2.挑战与问题：

　　◦ 排除率极低：根据实证研究，程序违法排除实物证据的案例极少，即使启动排除程序，排除成功率也低。

　　◦ 排除效果有限：即使证据被排除，若其他证据仍足以定罪，法院通常不会改判。

　　◦ 启动难：辩方需提供具体线索或材料才能启动排除程序，而实践中辩方往往难以获取此类信息。

　　◦ 补正依赖：法院倾向于通过补正或合理解释来维持证据效力，即使程序违法较为严重。

　　3.典型案例分析：

　　◦ 北京组织卖淫罪案(2025年)：一审判决被告人有期徒刑7年，二审中辩护人发现侦查机关在搜查时未出示搜查证，扣押的技师名单未让当事人签字确认，申请排除相关物证。二审法院以"程序违法"发回重审，重审后改判为有期徒刑4年。该案体现了程序违法对实体结果的直接影响。

　　◦ 苏东周网络诈骗案(2024年)：侦查机关扣押服务器时未制作《电子数据提取笔录》，且无见证人签名，法院认定该服务器数据无法作为定案依据，予以排除。该案反映了电子数据取证程序违法的严格排除标准。

　　◦ 黄金被扣押三十年案(2026年)：1996年扣下的2859.2克黄金，30年未归还。2026年1月，当事人提出刑事赔偿申请，公安机关以超过请求时效为由不予受理。经检察机关审查，认定扣押程序违法且无法补正，责令公安机关重新作出决定。该案体现了程序违法排除的长期效果。

　　七、实务操作建议

　　针对《规程》第三条的实务操作，提出以下建议：

　　1.对辩护方的建议：

　　◦ 注重证据审查：在首次会见时，详细询问当事人取证过程，寻找程序违法线索。

　　◦ 准备充分的申请材料：申请排除非法证据时，需提供具体线索或材料(如搜查证缺失的证据、扣押清单未签字的记录等)。

　　◦ 区分非法证据与瑕疵证据：非法证据应直接排除，瑕疵证据可通过补正或合理解释解决，避免混淆。

　　◦ 关注关键证据：对定罪量刑起关键作用的物证、书证，即使程序瑕疵轻微，也应申请排除。

　　2.对控方的建议：

　　◦ 严格遵守取证程序：侦查机关应严格遵守《刑事诉讼法》及相关程序规定，避免程序违法。

　　◦ 完善取证记录：确保搜查、扣押笔录、清单内容完整，签字齐全，见证人适格。

　　◦ 规范电子数据取证：严格执行电子数据取证的全程录音录像、计算完整性校验值等要求。

　　◦ 及时补正或解释：发现程序瑕疵时，应及时补正或作出合理解释，避免证据被排除。

　　3.对法院的建议：

　　◦ 严格审查程序合法性：对控方提供的证据，应严格审查其程序合法性，不能仅关注内容真实性。

　　◦ 当庭排除与充分说理：对确认程序违法且无法补正或解释的证据，应依法当庭排除，并在裁判文书中充分说明理由。

　　◦ 强化释明权：对辩方提出的排除申请，应明确告知其举证要求和程序后果。

　　◦ 统一裁判尺度：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等方式，统一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认定标准，避免同案不同判。

　　八、结论与展望

　　《规程》第三条确立的实物证据程序违法排除规则，是我国刑事诉讼制度的重要进步，体现了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并重的现代司法理念。该条款通过设置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裁量排除标准，既保障了程序合法，又兼顾了打击犯罪的需要。然而，从司法实践看，该规则的实施效果仍有限，实物证据排除率低、改判率低，与立法初衷存在一定差距。

　　未来，为更好地实施《规程》第三条，建议从以下方面改进：

　　1.完善程序违法排除标准：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，进一步明确"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"的具体认定标准，减少法官自由裁量空间。

　　2.强化检察机关监督职能：充分发挥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的监督作用，对程序违法的物证、书证及时提出排除意见，减少案件进入审判阶段后的争议。

　　3.规范庭前会议程序：明确庭前会议中对证据合法性的审查范围和效力，避免证据合法性争议拖延至庭审，影响审判效率。

　　4.建立程序违法责任追究机制：对程序违法的侦查人员，应依法追究其纪律或法律责任，形成有效震慑。

　　5.加强法律职业共同体培训：通过培训提高法官、检察官、侦查人员和律师对证据程序合法性的认识，共同维护司法公正。

　　随着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深入推进，《规程》第三条的实施效果有望逐步提升。在司法实践中，应坚持证据裁判原则，严格审查证据的程序合法性，确保每一份判决都建立在扎实、合法、充分的证据基础之上。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实现"惩罚犯罪与保障人权并重"的司法目标，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。

　　恳请读者不吝指正

　　您在阅读过程中发现的任何事实错误、逻辑漏洞、案例引用不当或建议补充内容，均可通过[邮箱/反馈渠道]与我联系。每一份反馈都将被认真对待，作为修订完善的重要依据。我愿以开放的心态接纳批评，以严谨的态度持续打磨，力求使本系列不仅是一套解读文本，更成为一部伴随实践演进、不断生长的“活法典”。

　　作者北京刑事律师宋小鹏，原文标题《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》第三条解读

以上内容供参考，刑事法律服务专业性强，请咨询专业刑事律师事务所，资深刑事律师咨询电话18652978111。